一
爱莲女士惠鉴:
昨天收到来信,知道you胸闷的毛病,已经差不多痊愈了,I 甚欣慰之至。And,请你不要老是记恨me的错误,你知道我和你是互相立了誓言的,约定彼此之间不可以再生误会,不拘何事,都可以直言相告的。你今天不来看我没关系,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在闹误会,还在说什么是因为生病才不能来看我,这我就实在不能理解了。你听说过中外各国,哪有你有病就不能见我的道理吗?你要是真有理由,我盼望你能把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明白告诉我才好。不过,这还是得怪我自己才德不足,配不上成为你的好朋友。
数日不见,不知你是不是还在那里顾影自怜呢?我今天特别想买一面镜子,专门给你预备着你顾影自怜的时候用。我还做了一首歌词,好让你能重新高兴起来。歌词是这样的:
祝君晚安
本来想着再多写几行,好博得你一笑。怎奈不会写了,只能写下这点文理不通的文字,以缓解你的幽闷。
请罪人:伊丽莎白
伊丽莎白:
现在已经没有特别的不舒服,不过是每天一定要让萧大夫诊脉一次而已。因为中午的时候有点事,所以改成晚上来找你。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。你的来信,错别字太多,现在都给你更正了,归还给你。
爱莲
写信的两个女孩,伊丽莎白18岁,爱莲13岁。放在今天,也就是一个高三,一个初一。
伊丽莎白是末代皇后郭布罗·婉容,爱莲是末代皇妃额尔德特·文绣。1922年11月30日,她们同一天进宫,嫁给中国的末代皇帝、16岁的爱新觉罗·溥仪。这两封信写在婚后第二年。
二
两个人的身份本来应该对调:一开始的皇后,本来是文绣。
溥仪刚过15岁,太妃和王公大臣就开始筹备皇帝大婚的事宜。跟历朝历代一样,选谁做皇后很难是皇帝本身的意愿,而是多方势力的博弈。敬懿太妃支持端恭的女儿文绣,而端康太妃支持荣源的女儿婉容。除了后宫势力,两方各自还有一位摄政王的支持。两方明里有说有笑,暗里争得不可开交。相持不下之后最后的妥协,是让皇帝自己定。
同治和光绪选后妃时,是让太后们选定的秀女站一排,看上谁就选谁。到溥仪时改成了挑照片,几个女孩各自一生的命运,居然决定于摄影师。
四张照片摆到了溥仪面前,后妃大臣们屏住呼吸,等待选秀结果。当时文绣只有十二岁,相貌平平;而婉容已经17岁,美貌早已名声在外,甚至被誉为当时的满人第一美女。
不过在溥仪的眼中,看上去四个女孩都是一个模样:“每位都有个像纸糊的桶子似的身段,脸部都很小,实在也分不出丑俊来。”既然颜值看上去都差不多,15岁的少年对终身大事也没啥概念,于是就随便在一张照片上,画了一个圈儿。
他圈的是文绣。本来结果已经明确了,但端康太妃一方偏偏不甘心就此认输,她们撺掇王公大臣向溥仪进谏,让他重新再选一遍:婉容人既秀美,家世也好,比相貌平平的文绣更有母仪天下的气质。
听了臣下的苦谏,溥仪仍然没走脑子,只是心想干嘛不早说?好在画个圈轻而易举,于是他又在婉容的相片上画了一个。
另一方又不服气了,但颜值的硬差距确实没法弥补,于是对溥仪说,你已经圈过文绣,她不可能再嫁给普通臣民了。当不了皇后,就当皇妃吧。
1916年冬,淑妃文绣先一天入宫,因为根据礼仪,要有妃嫔迎接皇后婉容入宫大婚。按照传统,帝后新婚之夜,要在坤宁宫一件不过十米见方的喜房里度过。这件屋子的特色是地面全涂成了大红色,除了面积占去三分之一的炕之外,也没有什么陈设。
行过合卺礼,溥仪在这样的环境觉得很憋气。他唯一的好奇,就是看看龙凤盖头下的皇后到底长什么样。
相貌确实不错。可是风光霞帔的皇后坐在炕上一生不坑,虽然全身都在闪光,也让溥仪觉得生疏。于是在洞房花烛的这一夜,溥仪居然跑去他平时住的养心殿,跟小太监们玩了一晚上。
婉容在坤宁宫是什么心情?15岁的少年天子哪里会懂?至于那个文绣,他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不过在臣民眼里,又是另一番景象,比如老太监信修明曾经写道:“钦天监之选择最不相当吉日,近世纪有三错误。穆宗、德宗、宣统三大婚礼。合卺之夜,皆当皇后月事来临,致而皆不圆满,终身不得相近。其为命乎?”
意思就是说:宫里挑日子的人,脑子里进水已经好多年。从同治到光绪到宣统,三场婚礼的洞房夜都安排在皇后来例假的时候,所以都不能圆满。这特么也是没谁了。
三
宫里虽然憋闷,青春少女的活力总还在。婉容和文绣放眼四周,除了对方之外再无年龄身份相近的人,于是自然相处亲密。在贝托鲁奇那部《末代皇帝》电影里,两人甚至还在小提琴的伴奏下,相拥跳起了小步舞曲。
对于婉容而言,跳舞和在写信时中英混用,其实都不是作。她的父亲荣源是开明人士,一向主张男女平等,认为女孩应该跟男孩一样接受同等教育。所以婉容小时候,就有家庭教师来教习读书习字、弹琴绘画,年纪稍长还去美国的一所教会学校上学。婉容跟外教学英语、弹钢琴,尤其喜欢爵士乐。
伊丽莎白的名字,是溥仪给她取的。两人的书信,更是常常用英文书写。进宫后,她以读书、写字、学画打发光阴,又以种荷花自娱。她曾在紫禁城中骑自行车,也曾买照相机到处帮人拍照。
文绣的生活就更简单一些。她每天早上梳洗完毕,先到溥仪的寝殿问安,再到婉容皇后和诸位太妃的寝宫中依序请安,之后回到她所居住的长春宫关上宫门,读书写字。读写之外,她或刺绣、或教导宫女认字。
太妃和仆役都对文绣的娴静有礼赞誉有加,但是然并卵,溥仪对婉容都不上心,对她就更加冷落。她所居的长春宫曾是慈禧住过23年的地方,装饰华丽,陈设精美。但是文绣一直不开心。她曾写过一篇短文,里面借宫中豢养的苑鹿自怜自伤:
“如此鹿在园内,不得其自由,犹狱内之犯人,非遇赦不得而出也。庄子云: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,不愿其死为骨为贵也。”
从她与婉容通信的字里行间,隐约可见两人当时的处境。但两人进宫时都想不到:她们在这里呆不了多久。
1924年11月5日,奉系军阀冯玉祥手下鹿钟麟将溥仪及后宫一干人等全部逐出宫去。婉容和文绣,也开始了跟随溥仪东奔西走的生涯。此时离她们进宫,还不到两年。
四
在电影《末代皇帝》里,曾有一段三人同床大被而眠的激情戏。但在现实中,这场景却要打上个大大的问号。实际上在三人成婚后,由于溥仪本身的原因,男女之间的床笫之欢几乎为零。
据说溥仪晚年曾向沈醉透露,他十二三岁住在宫里的时候,因为服侍他的几个太监怕他晚上跑出去,而且他们自己也想回家去休息,所以经常把宫女推到他的床上,要她们晚上来侍候他,不让他下床。那些宫女年龄都比他大得多,他那时还是一个孩子,什么都不懂,完全由宫女来摆布,有时还不止一个,而是两三个睡在他的床上,教他干坏事,一直弄得他精疲力竭,那些宫女才让他睡觉。第二天起床常常头晕眼花,看到太阳都是黄的。他把这些情况向太监一说之后,他们便拿药给他吃,吃了虽然又能对付那些如饥似渴的宫女,但后来慢慢越来越颓靡,对男女之事也没有兴趣了,还从此落下了不举的顽症。
溥仪不正常,婉容和文绣却是正常的。两人渐渐大了,也知道自己身后都有一派势力,再也回不到彼此无猜忌的过去。溥仪搬到天津之后,婉容以购物来排遣心情,钢琴、钟表、大衣、皮鞋、化妆品……买时全凭心情。文绣此时也不甘示弱,婉容买了什么她也一定要买什么,文绣买了之后婉容又要变本加厉。这样竞赛式的购买,让溥仪后来不得不固定她们的月费定额。
另外早在紫禁城里,婉容就吸上了鸦片。一为来例假时缓解经痛,二也为排遣无处可诉的苦闷。但无论如何,也排除不了寂寞和空虚。三个人的矛盾越闹越厉害,婉容和文绣之间的猜嫉也与日俱增。出宫及至到天津之后,闹得尤其厉害。有时三个人就不能在一起,在一起也不说话。
1931年,最终打破这种生活状态的,竟然是三人中最为弱势的文绣。她正式向溥仪提出:我要跟你离婚。
从小受“三从四德”的教育,十三岁不到就开始“宫妃”的生活,而她居然敢顶着重重压力提出跟退位的皇帝离婚。这样的勇气,即便是溥仪本人也佩服:
“文绣的思想里,有一个比封建的身份和礼教更被看重的东西,这就是要求自由,要求有一个普通人的家庭生活的思想。”
而文绣也做到了。她成为了中国有史以来,与皇帝离婚的第一人。
五
文绣走后,溥仪觉得是婉容把她挤走的,对她越发疏离起来。很少跟婉容说话,也不大管她的事情。
而婉容一方面正常需要得不到满足,另一方面又不可能像文绣一样逃离,于是就在另一个泥潭里越陷越深。而她的父兄不但纵容甚至支持她吸毒,而且还有意无意地鼓励她出轨私通。1932年,婉容离开天津前往大连的路上,她的哥哥就由于换取某种利益,而将她献给了同行的日本军官。只不过此时,溥仪还完全不知情。
到了1935年情况不一样了,婉容不但跟溥仪的侍卫祁继忠和李体玉私通,而且这次还怀了孕。直到即将临盆,溥仪才知道婉容与人暗通款曲,勃然大怒的他对婉容一阵暴打。
据说婉容当时态度非常明确:要溥仪承认孩子是他的继承人。如果溥仪不愿意,就把孩子放到外面去悄悄抚养,但无论如何要把孩子生下来。溥仪对此根本置之不理。
终于婉容诞下一名女婴,有传闻说女儿生下来即已死亡。在电影里是一针毒剂,而现实的真相是女婴降生半小时后,无论是死是活,都被溥仪下令丢进了锅炉。
这样的惨事,一直瞒着婉容。婉容所知的是,女儿交给她哥哥雇保姆抚养,而哥哥每月还要从她这里支取一笔抚养费。终其一生,婉容都以为自己抚养着那个从来见不到面的女儿。
这之后婉容被溥仪打入冷宫。她本来就有家族遗传的精神障碍,如今更是逐步走向精神失常:不仅不再参加满洲国的任何社交活动,而且整天不梳头、不洗脸、披头散发、不剪手脚指甲、烟瘾越来越大,最后人人都把她当作了一个疯子。在婉容生命的最后十年,她就一直过着这样的囚居生活。
1945年8月,满洲国覆灭。婉容随宫廷人员从长春撤至通化后,被当地的游击队俘虏,先后被辗转运至通化、长春、永吉、敦化、延吉,最后于1946年死在延吉的监狱里。
她的葬地不明,有说是“用旧炕席卷着扔在北山上”,也有说是“葬于延吉市南山”,反正尸骨无寻。
六
文绣与溥仪协议离婚时,曾经答应之后不得再嫁。离开溥仪之后,她先是改名去了小学教授国文国画,后来身份暴露不得不离开,在一所四合院里过着隐居生活。
之后她在离婚时拿到的赡养费所剩无几,不得不变卖珠宝首饰,投奔了一个表哥。后来由于生活所迫,不但做过各种粗活,甚至一度流落到街头卖香烟的地步。后来经人介绍,在《华北日报》作了一名校对,跟她当年为别人改信中的错字,倒是暗合。
抗战胜利之后,溥仪进了监狱,不得结婚的约定也就成了一纸空文。文绣后来嫁给了国民党军官刘振东,开了一家板车租车行,准备当一名普通的家庭主妇。但时局动荡,很快家庭破产,变卖所有家产好容易买到一张逃难的船票,结果北平又已经被围城,船票成了废纸。
刘振东对新政权交待清楚历史问题之后,得到了一份清洁工的工作,两个人在一间10平米的房子里清贫度日。1953年9月17日晚,文绣因为心梗死于家中,年仅44岁。跟40岁离世的婉容相比,她也就好上一点点:至少还有人临时帮着钉了一具木板薄棺材。
两个女子都从豪华奢靡的宫廷生活、一步步走到最后的饥寒交迫贫病无着,乃至无声无息地消失于尘世。人间命运的先扬后抑、沉重惨烈莫过于此。
只是不知道她们在临死前,是否还能想起这一幕:
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,红墙琉璃瓦的紫禁城里,两个未经世事的女孩,在素笺上写下启首和落款的两个名字:
伊丽莎白和爱莲。